《牡丹亭》第32出 冥誓

[月云高]（生上）暮云金阙（1），风幡淡摇拽。但听的钟声绝，早则是心儿热。低帐书生，有分氲兰麝。昝时还早。落花阴，单则把月良遮。（整灯介）溜风光，稳护著灯儿烨。（笑介）“好书读易尽，佳人期未来。”前夕美人到此，并不提防，姑姑搅攘。今宵趁他未来之时，先到云堂之上攀话一回（2），免生疑惑。（作掩门行介）此处留人户半斜，天呵，俺那有心期在那些。（下）

[前腔]（魂旦上）孤神害怯，佩环风定夜。（惊介）则道是人行影，原来是云偷月。（到介）这是柳郎书舍了。呀，柳郎何处也？闪闪幽齐，弄影灯明灭。魂再艳，灯油接；情一点，灯头结。（欢介）奴家和柳郎幽期，除是人不知，鬼都知道。（泣介）竹影寺风声怎的遮（3），黄泉路夫妻怎当赊（4）？“待说何曾说，如频不奈频。把持花下意，犹恐梦中身。”奴家虽登鬼录，未损人身。阳录将回，阴数已尽。前日为柳郎而死，今日为柳郎而生。夫妇分缘，去来明白。今宵不说，只管人鬼混缠到甚时节？只怕说时柳郎那一惊呵，也避不得了。正是：“夜传人鬼三分话，早定夫妻百岁恩。”

[懒画眉]（生上）画阑风摆竹横斜。（内作鸟声惊介）惊鸦闪落在残红榭。呀，闪儿开也，玉天仙光降了紫云车（5）。（旦出迎介）柳郎来也。（生揖介）姐姐来也。（旦）剔灯花这昝望郎爷。（生）直恁的志诚亲姐姐。（旦）秀才，等你不来，俺集下了唐诗一首。（生）洗耳（6）。（旦念介）“拟托良媒亦自伤，月寒山色两苍苍。不知谁唱春归曲？又向人间魅阮郎。”（生）姐姐高才。（旦）柳郎，这更深何处来也？（生）昨夜被姑姑败兴，佰乘你未来之时，去姑姑房头看了他动静，好来迎接你。不想姐姐今夜来恁早哩。（旦）盼不到月儿上也。

[太师引]（生）欢书生何幸遇仙提揭（7），比人间更志诚亲切。乍温存笑眼生花，正渐入欢肠啖蔗（8）。前夜那姑姑呵，恨无端风雨把春抄截。姐姐呵，误了你半宵周折，累了你好回惊怯（9）。不嗔嫌，一径的把断红重接。

[锁寒窗]（旦）是不提防他来的车庶（10），吓的个魂儿收不迭。仗云摇月躲，画影人遮。则没揣的涩道边儿（11），闪人一跌。自生成不惯之磨灭。险些些，风声扬播到俺家乡，先吃了俺狠尊痛决（12）。（生）姐姐费心。因何错爱小生至此？（旦）爱的你一品人才（13）。（生）姐姐敢定了人家？

[太师引]（旦）并不曾受人家红定回莺帖（14）。（生）喜个甚样人家？（旦）但得个秀才郎情倾意惬。（生）小生到是个有情的。（旦）是看上你年少多情，迤逗俺睡魂难贴。（生）姐姐，嫁了小生罢。（旦）怕你岭南归客路途赊，是做小伏低难说（15）。（生）小生未曾有妻。（旦笑介）少甚么旧家根叶，著俺异家花草真接？敢问秀才，堂上有人么？（生）先君官为朝散，先母曾封县君。（旦）这等是衙内了（16）。怎么婚迟？

[锁寒窗]（生）恨孤单飘零岁月，但寻常稔色谁沾籍（17）？那有个相如在客，肯驾香车？萧史无家，便同瑶阙（18）？似你千金笑等闲抛泄，凭说，便和伊青春才貌恰争些，怎做的露水相看仳别（19）！（旦）秀才有此心，何不请媒相聘？也省的奴家为你担慌受怕。（生）明早敬造尊庭，拜见令尊令堂，言好问亲于姐姐。（旦）到俺家来，只好见奴家。要见俺爹娘迟早。（生）这般说，姐姐当真是那样门庭。（旦笑介）（生）是怎生来？

[红衫儿]看他温香艳神清绝，人间迥别。（旦）不是人间，难道天上？（生）怎独自夜深行，边厢少侍妾（20）？且说个贵表尊名。（旦欢介）（生背介）他把姓字香沈，敢怕似飞环漏拽（21）？姐姐不何妨说。（生）不是人间，则是花月之妖。（旦）正要你掘草寻根，怕不待勾辰就月。（生）是怎么说说？（旦欲说又止介）不明白辜负了幽期，话到尖头又咽。[相思令]（生）姐姐，你“千不说，万不说。直恁的书生不酬决（22），更向谁诉说？（旦）待要说，如何说？秀才，俺则怕聘则为妻奔则妾（23），受了盟香说。”（生）你要小生发愿，定为正妻，便与姐姐拈香去。

[滴溜子]（生、旦同拜）神天的，神天的，盟香满热。柳梦梅，柳梦梅，南安郡舍，遇了这佳人提挈，作夫妻。生同室，死同穴（24）。口不心齐，寿随香灭，（旦泣介）怎生弗下泪来？（旦）感君情重，不觉泪垂。

[闹樊楼]你秀才郎为客偏情绝，料不是虚脾把盟誓撇（25）。哎，话弗在喉咙翦了舌。嘱东君在意者（26），精神打叠。暂间奴儿回避趄（27），些儿待说，你敢扑胧忪害跌（28）。（生）怎的来？（旦）秀才，这春容得从何处？（生）太湖石缝里。（旦）比奴家容貌争多？（生看惊介）可怎生一个粉扑儿（29）？（旦）可知道，奴家便是画中人也。（生合掌谢画介）小生烧的香到哩。姐姐，你好歹表白一些儿。

[啄木犯]（旦）柳衙内听根节。杜现安原是俺亲爹。（生）呀，前任杜老先生升任扬州，怎么丢下小姐？（旦）你翦了灯。（生翦灯介）（旦）翦了灯、余话堪明灭。（生）且请问芳名，青春多少？（旦）杜丽娘小字有庚帖，年华二八，正是婚时节。（生）是丽娘小姐，俺的人那！（旦）衙内，奴家还未是人。（生）不是人，是鬼？（旦）是鬼也。（生惊介）怕也，怕也。（旦）靠边些，听俺消详说。话在前教伊休害怯，俺虽则是小鬼头人半截。（生）姐姐，因何得回阳世而会小生？

[前腔]（旦）虽则是阴府别，看一面千金小姐，是杜南安那些枝叶。注生妃央及煞回生帖，化生娘点活了残生劫（30）。你后生儿蘸定俺前生业（31）。秀才，你许了俺为妻真切，少不得冷骨头著疼热。（生）你是俺妻，俺也不害怕了。难道便请起你来？怕似水中捞月，空里拈花。

[三段子]（旦）俺三光不灭（31）。鬼胡由（33），还动迭（34），一灵未歇。泼残生，堪转折。秀才可谙经典？是人非人心不别，是幻非幻如何说？难则似空里拈花，却不是水中月。（生）捞既然虽死犹生，敢问仙坟何处？（旦）记取太湖石梅树一株。

[前腔]爱的是花园后节，梦孤清，梅花影斜。熟梅时节，为仁儿，心酸那些。（生）怕小姐别有走跳处？（旦欢介）便到九录无屈折，冲幽香一阵昏黄月（35）。（生）好不冷。（旦）冻的俺七魄三魂（36），僵做了三贞七烈（37）。（生）则怕惊了小姐的魂怎好？

[关双鸡]（旦）花根木节，有一个透人间路穴。俺冷香肌早偎的半熟。你怕惊了呵，悄魂飞越，则俺见了你回心心不灭。（生）话长哩。（旦）畅好是一夜夫妻（38），有的是三生话说。（生）不烦姐姐再三，只俺独力难成。（旦）可与姑姑计议而行。9生）未知深浅，怕一时间赞不澈。

[登小楼]（旦）咨嗟、你为人为彻（39）。俺砌笼棺勾有三尺叠，你点刚锹和佰一谜掘（40）。就里阴风泻泻，则隔的阳世些些。（内鸡鸣介）

[鲍老催]咳，长眠人一向眠长夜，则道鸡鸣枕空高。今夜呵，梦回远塞荒鸡咽（41），觉人间风味别。晓风明灭，子规声容易吹残月。三分话才做一分说。

[耍鲍老]俺丁丁列列（42），吐出在丁香舌。你拆了俺丁香结，须粉碎俺丁香节。休残慢（43），须争节。俺的幽情难尽说。（内风起介）则这一翦风动灵衣去了也。（旦急下）（生惊痴介）奇哉，奇哉！柳梦梅做了杜太守的女婿，敢是梦也？待俺来回想一番。他名字杜丽娘，年华二八，死葬后园梅树之下。啐，分明是人道交感，有精有血。怎生村小姐颠倒自己说是鬼？9旦又上介）衙内还在此？（生）小姐怎又回来了？（旦）奴家还有丁宁（44）。你既以俺为妻，可急视之，不宜自误。如或不然，妾事已露，不敢再来相陪。愿郎留心。勿使可惜。妾若不得复生，必痛恨君于九泉之下矣。

[尾声]（旦跪介）柳衙内你便是俺再生爷。（生跪扶起介）（旦）一点心怜念妾，不著俺黄泉恨你，你只骂的俺一句鬼随邪（45）。（旦作鬼声下）（生弗场，低语介）柳梦梅著鬼了。他说的恁般分明，恁般凄切，是无是有，只得依言而行。和姑姑商量去。

梦来何处更为云？李商隐惆怅金泥簇蝶裙。韦氏子

欲访孤坟谁引至？刘言史有人传示紫阳君（46）。熊孺登

1、金阙：皇帝和神话中天帝的宫阙，这里指道观。2、云堂：僧道诵经的法堂。3、竹影寺：元代谚语：“竹林寺有影无形。”元曲习用此语，如《汉宫秋》三折《醉春风》：“想娘娘似竹林寺，不见半分形，只留下这个影、影。”这里是反用，既有影，人们捕风捉影，就免不了有闲话。4、黄泉路夫妻怎当赊：黄泉，地下，迷信说法引伸为阴间。赊，长远。5、紫云车：仙车，神话传说中西王母的座车，见《汉武故事》。6、洗耳：洗耳恭听，敬听的意思。7、提揭：当作提挈，扶持，提携。8、啖蔗：甘蔗从尖儿吃起，越吃越甜。这里是正甜蜜的意思。见《世说新语?排调》。9、好回：好一回。10、车庶：厉害。11、涩道：阶石。见《鹤林玉露》。12、尊慈痛决：尊慈，母亲。痛决，严厉的责罚。13、一品：第一等。14、受人家红定回莺帖：指订婚，红定，男家送女家的聘礼；莺帖，写有女方订婚人生辰八字的瘐帖。女方接受红定，回以莺帖，即表示缔结婚约。15、做小伏低：指做妾。16、衙内：官家子弟。17、寻常稔色谁沾藉：稔色，漂亮、美丽，这里指女子。寻常稔色就是一般的女子。沾藉，泪惹。18、那有个相如在客，肯驾香车？萧史无家，便用瑶阙：意思说：谁肯像卓文君私奔司马相如一样来爱一个异乡人？萧史不碰上秦弄玉，哪能上天？这两句都说自己未婚。19、便和伊青春才貌恰争些，怎做的露水相看仳别：意思说：纵然比你（伊）的青春才貌差一些，我既然爱上了，也不能轻易分手。露水，喻爱情短暂。20、侍妾：指婢女。21、飞环：神话中女仙名，姓许。唐许浑梦登昆仑山，看见有人饮酒。他写了一首诗，诗中提到许飞环的名字。后来又梦到昆仑山，许飞环对他说：“你为甚么把我的名字传出去？”许浑就把原句“座中唯有许飞环”改为“天风吹下步虚声。”见《本事诗》卷二。22、酬决：说清楚。23、聘则为妻奔则妾：“聘则为妻奔是妾”，见白居易《白香山集》卷四《井底引银瓶》。24、生同室，死同穴：《诗?大车》：“谷则异室，死则同穴。”谷，生。25、虚脾：虚情假意。26、东君：神话中的春神。这里杜丽娘以花自喻，以东君喻柳梦梅。27、趄：犹豫不前。28、些儿待说，你敢扑胧忪害跌：扑胧忪，犹如扑通，形容跌倒。全句意思说：我要说一些，恐怕你会因为害怕而昏晕跌倒。29、一个粉扑儿：一个模样。30、虽则是……点活了残生劫：虽然阴司和人间官府不同，但看我是官家小姐。羊军民就央请（央及煞）注生妃让我还魂，内请化生娘娘让我复活。化生娘，迷信传说中执掌轮回投生的神。31、后生儿蘸定俺前生业：后生，年青的小伙子。蘸，沾惹。业，缘业、缘分。32、三光不灭：三光，日、月、星。人死后原是看不见三光，本剧杜丽娘死后还魂复活，所以说三光不灭。33、鬼胡由：或作鬼狐犹、鬼胡延，原作鬼花样解。这里只是鬼的意思。34、动迭：走动。35、冲：正、真。36、七魄三魂：道家认为人有三魂七魄。这里就是魂魄、灵魂。37、三贞七烈：贞烈之极。通常作三贞九烈，这里是为了和七魄三魂一致而改动的。38、一夜夫妻：谚语：“一夜夫妻百夜思。”39、为人为彻：谚语：“为人须为彻。”好人要好到底。40、点刚：锋刃由钢制成。一谜：一味。41、梦回远塞荒鸡呖：南唐李景词《摊破浣溪沙》：“细雨梦回鸡塞远。”42、丁丁列列：形容说话吞吞吐吐。43、残慢：懒散。44、丁宁：嘱咐。45、鬼随邪：鬼促狭。46、紫阳君：道家崇奉的仙人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