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亭》第29出 旁疑

[步步娇]（净扮老道姑上）女冠儿生来出家相。无对向（1）、没生长（2）。守著三清像（3），换水添香，钟鸣鼓响。赤紧的是那走方娘（4），弄虚花扯闲帐？“世事难拚一个信，人情常带三分疑。”杜老爷为小姐创下这座梅花观，著俺看守三年。水清石见（5），无半点瑕疵。止因陈教授老狗，引下个岭南柳秀才，东房养病。前几日到后花园回来，悠悠漾漾的，著鬼著魅一般，俺已疑惑了。溱著个韶阳小道姑，年方念八，颇有风情，到此云游，几日不去。夜来柳秀才房里，唧唧哝哝，听的似女儿声息。敢是小道姑瞒著我去瞧那秀才，秀才逆来顺受了。俺且待他来，打觑他一番（6）。

[前腔]（贴扮小道姑上）俺女冠儿俏的仙真样。论举止都停当（7），则一点情抛漾（8）。步斗风前，吹笙月上（9）。（欢介）古来仙女定成双，恁生来寒乞相？（见介）（贴）“常无欲以观其妙，（净）常有欲以观其窍。（10）”小姑姑你昨夜游方，游到到柳秀才房里去。是窍，是妙？（贴）老姑姑这话怎的起？谁曾见来？（净）俺见来。

[剔银灯]你出家人芙蓉淡妆，翦一片湘云鹤氅（11）。玉冠儿斜插笔生香，出勤务员的十分情况。斟量，敢则向书生夜窗，迤逗的幽辉半床（12）？（贴）向那个书生？老姑姑这话敢不中哩。

[前腔]俺虽然年青试妆，洗凡心冰壶月朗（13）。你怎生肃落的人轻相（14）？比似你半老的佳人停当！（净）倒栽起俺来（15）。（贴）你端详，这女贞观傍（16），可放著个书生话长？（净）哎也，难道俺与书生有帐！这梅花观，你是云游道婆，他是云游秀才，你住的，偏他住不的？则是往常秀才夜静高眠，则你到观中，那秀才夜半开门，唧唧哝哝的。不共你说话，共谁来？扯你道录司告去（17）。（扯介）（贴）便去。你将前官香火院，停宿外方游棍（18）。难道偏放过你？（扯介）

[一封书]（末上）闲步白云除（19），问柳先生何处居？扣梅花院主（20）。（见扯介）呀，怎两个姑姑争施主（21）？玄牝同门道可道（22），怎不韫椟而藏姑待姑（23）？俺知道你是大姑他是小姑，嫁的个彭郎港口无（24）？（净）先生不知。听的柳秀才半夜开门，不住的唧哝。俺好意儿问这小姑：“敢是你共柳秀才讲话哩？”这小姑则答应著“谁共秀才讲话来”，便罢；倒嘴骨弄的说俺养著个秀才（25）。陈先生，凭你说，谁引这秀才来？扯他道录司明白去（26）。俺是石的。（贴）难道俺是水的（27）？（末）禁声（28）坏了柳秀才体面。俺劝你，

[前腔]教你姑徐徐。撒月招风实也虚？早则是者也之乎，那柳下先生君子儒（29），到道录司牒你去俗还俗（30），敢儒流们笑你姑不姑（31）。（贴）正是不雅相。（末）好把冠子儿扶水云梳，裂了这仙衣四五铢（32）。（净）便依说，开手罢。陈先生吃个齐去。（末）待柳秀才在时又来。

[尾声]清绝处，再踟躇。（泪介）咳，糁东风穷泪扑疏疏（33）。道姑，杜小姐坟儿可上去？（净）雨哩。（末欢介）则恨的销春寒这几点杜鹃花下雨。（下）（净、贴弗场）（净）陈老儿去了。小姑姑好庶（34）。（贴）和你再打听谁和秀才说话来。

（净）烟水何曾息世机（35）！温庭筠（贴）高情雅淡世间稀。刘禹锡

（净）陇山鹦鹉能言语，岑参（贴）乱向金笼说是非。僧子兰

注释：

1、对向：配偶。2、生长：生育。3、三肖：道观所供奉的元始天尊、太上道君、太上老君。4、赤紧的：真的，这里是猜测的口气。下文走方娘，指游方的小道姑。5、水清石见：喻事情清清白白。古乐府《短歌行》：“水清石自见。”6、打觑：探看。7、停当：妥当、合乎规矩。第四十一出《神仗儿》后说白所说停当，是反词。8、抛漾：原作抛出去解。这里是抛在外面，在外面飘荡（漾）的意思。9、吹笙：神话传说：西王母侍女董双成，本在杭州西湖妙庭观修炼，后来吹笙骑鹤飞上天去。见《浙江通志》卷一九八。10、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窍：见《老子》。窍，原作徼，妙的意思。这里有意改动，作调谑的话。11、湘云鹤氅：鹤氅，羽衣，道家装束。湘云，形容衣服淡雅。12、幽辉半床：句见元稹《会真记》。本用来形容崔莺莺到张生那里幽会时的月景。这里暗示道姑到柳梦梅那边去幽会。13、冰壶：比喻心地清净，恬淡。王昌龄诗《芙蓉楼送辛渐》：“一片冰心在玉壶。”14、剥落：这里作诋毁解。15、栽：诬陷。16、女贞观：宋潘必正与道姑陈妙常在女贞观幽会。见《古今女史》、明高濂《玉簪记》传奇。17、道录司：管理道教的机关。18、游棍：流氓。19、除：谐除。20、扣：问。21、施主：佛家语，行布施的人。22、玄牝同门道可道：“玄牝之门”、“道可道”都是道教所崇奉的经典菱《老子》中的句子。这里作调谑用，与原来意义无关。玄牝，《老子》用来表示万物起源的一个术语。23、韫椟而藏姑待姑：《论语?子罕》：“了贡曰：‘有美玉于斯，韫椟而藏诸？求善贾（价）而沽（出售）诸？’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韫椟，放在匣子里。这里引用原文而有意改动，调谑用。姑、沽、诸谐音。24、你是大姑他是小姑，嫁的个彭郎港口无：这是意义双关的话。江西彭泽县有大姑山、小姑山，旁有彭郎矶。后人把彭郎附会作小姑的丈夫。25、嘴骨弄的：多言多语地。26、明白去：评理去。27、水的：水性，轻浮、不端正。28、禁声：一作噤声，轻声、住声。29、柳下先生君子儒：春秋鲁国的儒者展禽，居柳下，死后私谥为惠。这是借指柳梦梅。君子儒，见《论语?雍也》。这里指规规矩矩的读书人。30、牒：公文的一种。这里作动词用，告状。31、姑不姑：《论语?雍也》：“觚不觚。”这里谐音。32、仙衣四五铢：仙衣一件。铢，古代的重量名，一两的二十四分之一。铢衣，仙衣，重仅五六铢。见《类说》卷二十四引《博异志》。33、扑疏疏：扑簌簌。34、庶：者，语尾助词。35：烟水：散淡的人，这里指道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