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现代人都爱向儒家泼脏水？它为什么没有发展成自己的宗教？

（指点江山谈“儒释道”第十七期）

现代人对封建社会的批判从来都不遗余力，似乎只要是在封建社会中存在过的、为封建王朝服务过的，无论其本质怎样，总免不了被抹黑。事实上，很多人只是跟风行事，或者是以偏概全、一棍子打死一片。所以，继民国年间的“打倒孔老二”之后，近些年来儒家思想又遭遇了一轮严厉批判，说其完全是封建社会的走狗云云。不可否认，儒家思想确实是封建皇权进行思想统治的利器，但它并非完全依附于皇权，而是自有独立意志。

天子重用儒家，这并不代表儒家可以任他摆布。儒家的存在为封建王权提供了合法性依据，也为封建权力套上了枷锁。我们就说唐时的魏征，太宗不是多次被他气得跳脚却又暗暗忍着、只能回自己老婆那发牢骚吗？言官谏官并不是吃素的，他们下谏群臣、上谏天子，是皇帝既爱又恨的角色，常常因为固执而被骂“腐儒”，谁又能说他们真的是皇帝的走狗呢？皇帝的罪己诏中，哪一份没撒着宁死不屈的谏官的血？若是儒士们皆是皇权的忠犬，那明太祖为何要革除延续了几千年的丞相之职？还不是因为儒士们以仁与礼阻碍了皇帝的专制之路。

封建社会虽然残酷，但并非真的是专制至极，至少它给予了农民起义成功的空间。而在一向被我们当做自由与民主源头的西方，这种起义是从没有成功过的。有人说，儒家的风评现今如此之低的原因是因为所好者水平不高，实际上水平更不高的是那些未曾观览过古代历史和儒家经典的人，听了几句教科书式的论断就自以为了解儒家、站在自己幻想出来的制高点上对其指手画脚。儒家确有许多不足之处，但其不足并不在与封建皇权的关系上好吗？

若儒家真的想要成为皇权之下的一把手，其完全可以发展成宗教的形式，拟一个无法拒绝的绝对权威震慑万民。但儒家并没有这样做，只因为它的最开始的弘扬者和建立者孔子是个怀着一颗真诚、谦卑的心。

其一，他主张“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不语怪力乱神，不为自己不了解的东西发言，所以他并没有为大家带来一个具体的神明信仰。这世界上的宗教那么多，信仰那么多，但世界的本原可能只有一个，这些宗教的起源之初的创始者中，总有人说的是错的，或者说本来就是在撒谎。两千年多年前，面对未知的万物，能有勇气说不知道的能有几个呢？就冲这一点，儒家创始人就占领了一片精神高地。

其二，他从不强迫别人接受自己的思想。对于每个人，孔子都是根据其接受能力和认知水平调整教学方法，因材施教，力求自己的意思能够被有效地接收。但如果有弟子不赞同他的观点，他也不会强迫人家去接受。例如，他的弟子子宰对于守孝那一套特别不赞成，不愿意去守孝三年，他虽然感到生气，却并没有强迫弟子去守孝。在孔子心中，包括自己的弟子在内的世人都是与他同等的交流者，他并不把自己当做一个权威，他只是想通过自己的守礼带动世人守礼而已。他的学说仅是他个人行为和思想的一个总结，首先是用来严格要求自己的，其次才用来影响别人，进而减缓社会的动荡，并不是被后人曲解了的教条。

儒家没有向宗教发展的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其价值核心是人而非神，这一点可以通过历代先贤们的言论中看出来。中国人对于儒家中的人本主义并不敏感，甚至有一段时间还选择性无视，相反的是，西方人就敏感地多，直接就将儒家思想中的“仁”译成了怪异的“humanese”，如此之多的“人”，完美展示了人在儒家思想中所占的重要地位。作为法国积极反抗神权的人文主义先行者，伏尔泰就十分崇拜孔圣人，我想他一定是看到了儒家思想中闪耀着的人文主义光辉。儒家的心性论也说，人所有善良的品行、所有崇高的精神境界原本就存在于我们内心，并非是上天或神赐予。人的本性生来就有光辉，不需要拜神也能成为高尚的君子。也就是说，人的超越依靠的是自身，而非虚无缥缈的神力，这样的思想具有无比的时代超越性。

综上所述，儒家并非部分人想的那样蒙昧，相反，在某些思想上还具有先进的时代超越性。所以，盲目批评的人是时候检省一下自身了，不要把所有的脏水全都往儒家身上泼。而且现在有一个很有趣的现象就是，话语权的开放，使得有些人就是喜欢跟主流对着干。当主流兴起的时候，开始反主流，当主流开始提倡从儒家中汲取营养时，又开始反儒家，但可笑的是，这些反儒家理论还是从主流那搬来的。相比于儒家的局限性与优势，这种现象显然更值得深思。

文|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