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中国名著析福州方言特色

福州方言属于闽东方言区。福州方言在外地人听来，简直不知所云。所以凡到过福州的外地人总是形容难懂的福州方言像“鸟语”“鴃舌”。比如，福州人把父亲说成“郎罢”，把母亲说成“郎奶”，把何人说成“底侬”，把眼泪说成“目汁”，把怎样说成“溪势”......外地人听起来自然像“鸭子听雷公——半句不懂”。其实，福州方言历史悠久，在中国古典名著《红楼梦》《水浒传》《西游记》等中都能发现福州方言的语言特色。

一、古代汉语的“活化石”

由于历史上，福州人大多是我国北方移民的后裔，又由于福州建城2200年来长期处于偏僻的东南一隅，远离国家政治文化的中心，语言交流相对封闭、滞后，所以福州方言虽然融合了当地的语言发音，也至今保留有许多中国北方古代汉语的“活化石”。比如，福州人至今把锅叫“鼎”，把筷叫“箸”，把她叫“伊”，“把屋叫“厝”，把站叫“企”，把蛋叫“卵”，把喝叫“啜”，吃早饭叫“食早”，把抽烟叫“食烟”，把喝酒叫“食酒”，把新娘叫“新妇”，把下车叫“落车”，把下雨叫“掉雨”，把回家叫“转厝”，把洗脸叫“洗面”，把洗脸毛巾叫“面布”，把厕所叫“粪间”......

最典型的例子是福州人向人道谢很少说“谢谢”，而说“起动”，就是“有劳大驾”的意思。这是相当文雅而古老的敬词。比如中国古典文学名著中的《红楼梦》《水浒传》《西游记》《金瓶梅》《儒林外史》《全元曲全集》等都有关于“起动”的记载。

在曹雪芹的《红楼梦》第62回《憨湘云醉眠芍药茵呆香菱情解石榴裙》里：“(一群丫环)刚进来时,探春,湘云,宝琴,岫烟,惜春也都来了。宝玉忙迎出来,笑说:‘不敢起动,快预备好茶。’”这是贾宝玉生日那天众女子来拜寿时，贾宝玉说的话，使用了“起动”一词。

在施耐庵的《水浒传》第23回《王婆贪贿说风情郓哥不忿闹茶肆》里：“那妇人(潘金莲)道：‘归寿衣正要黄道日好，何用别选日。’王婆道：‘既是娘子肯作成老身时，大胆只是明日，起动娘子到寒家则个。’”这是王婆借口以做寿衣为名，给西门庆与潘金莲偷情牵线时向潘金莲说的一段话，使用了“起动”一词。

在罗贯中的《西游记》第31回《猪八戒义激猴王孙行者智降妖怪》里：“行者见玉帝如此发话，心中欢喜，朝上唱个大喏，又向众神道：‘列位，起动了。’”这是孙悟空求助玉皇大帝派众神缉拿住私自下凡捣蛋的28星宿中的奎星(奎木狼)后，向列位神仙表示感谢时说的话，使用了“起动”一词。

在南陵笑笑生的《金瓶梅》第45回《应伯爵劝当铜锣李瓶儿解衣银姐》里：“(吴银儿向李瓶儿的丫环迎春)笑嘻嘻道：‘又起动姐往楼上走一遭，明日我没甚么孝顺，只是唱曲儿与姐姐听罢了。’”这是李瓶儿送衣服给吴银儿，让丫环迎春去取时，吴银儿向迎春说的客气话，也使用了“起动”一词。

在吴敬梓的《儒林外史》第1回《说楔子敷陈大义借名流隐括全文》里，知县时仁十分欣赏画家王冕画的“没骨花”，遂派人慕名求见：“差翟买办持个侍生帖子去约王冕。翟买办飞奔下乡，到秦老家，邀王冕过来，一五一十向他说了。王冕笑道：“却是起动头翁，上覆县主老爷，说王冕乃一介农夫，不敢求见;这尊帖也不敢领。”王冕作为一介农夫，也使用了文雅的“起动”一词。

在秦简夫写的元杂剧《晋陶母剪发待宾》第三折《范学士荐贤举善》里，秀才陶侃请学士范逵赴家宴。范逵客气道：“陶秀才，量某有何德能，动劳生受。(陶侃忙说)不敢!起动大人先生，贵脚来踏贱地，请坐。待小生请家母与老先生相见。母亲，范老先生来了也。”就连元杂剧中同样使用了“起动”一词。

另外在《红楼梦》第98回《苦绛珠魂归离恨天病神瑛泪洒相思地》里:“(贾母)便与王夫人凤姐商议道：‘起动是不怕的。用两乘小轿,叫人扶著,从园里过去,应了回九的吉期,以后请姨妈过来安慰宝钗,咱们一心一意的调治宝玉,可不两全。’王夫人答应了，即刻预备。”这是说贾宝玉和薛宝钗结婚后贾宝玉因思念林黛玉一病不起，无法“回九”——在新娘结婚第九天必须由新郎陪着回新娘娘家时，贾母说的话。这里的“起动”虽不是感谢之意，但也出现了“起动”一词。

可见我们的祖先说话时使用“起动”一词是很频繁的。也可见福州方言里保留了许多古汉语的“活化石”。不仅福州方言如此，福建的闽南方言、莆仙方言、闽中方言、闽西方言和闽北方言等也大致如此。除了彼此方言发音天差地别，各地方言的意思则都大同小异。毕竟，福建境内，闽人多是北方移民的后裔，而不单单只是福州人。

二、量词使用独特

福州方言的第二个特色是量词的使用别具一格。

好比“洗一遍衣服”，福州方言里则说：“洗一过衣服”;“洗几遍衣服了?”福州方言里则说：“衣裳洗几过了?”更奇怪的是，福州话里，关于动物，包括昆虫，不论大小，量词都只有一个：头。好比一只蚂蚁、一尾鱼、一条蛇、一匹马、一头大象，换成福州方言来说，则通通是：

一头蚂蚁、一头蝴蝶、一头鱼、一头鸡、一头狗、一头蛇、一头马、一头大象......又比如福州人喜欢使用“依”称呼亲人和亲戚、邻里：依奶(奶奶)、依爸(爸爸)、依妈(妈妈)、依舅(舅舅)、依伯(伯伯)、依姑(姑姑)、依姐(姐姐)、依妹(妹妹)、依哥(哥哥)、依弟(弟弟)、依嫂(嫂嫂)······

这是福州方言独特的称谓和量词使用方式。

三、擅长使用重叠词

福州方言的第三个特色是喜欢使用重叠词，尤其喜欢把关于颜色的形容词加以重叠，把日常生活的用具加以重叠。好比：

“红丹丹”“乌秃秃”“白雪雪”“白恰恰”“青冒冒”“生冒冒”“花溜溜”;好比把碗、盘、瓶，说成“碗碗子”“盘盘子”“瓶瓶子”;又好比半半日、直直话、空空手、嗽咳咳、屐屐板、滚滚汤、矮碌碌、抖抖颤、冰冻冻、空寥寥、光溜溜、车车转、死倪倪;单是形容一个“叫”字，就有喝喝叫、嘎嘎叫、徐徐叫、虚虚叫、喳喳叫、死死叫等不同的叫法。

又比如你向福州人问路，而那条路恰好就在前方，他不叫你“直走”而说“直直行”(底滴将)。就好像陕西人说“端端走”(短端奏)是一个意思。

四、强烈的幽默感

福州方言的第四个特色是具有强烈的幽默感。形容一个人虚张声势，福州方言说他是“张死款”。形容一个人会吹牛，福州方言说他是“拍铁锏”。过去江湖艺人卖狗皮膏药，为了骗人，总是用一把铁锏拼命拍打自己赤裸的胸脯，表示贴了狗皮膏药后身体恢复强壮、药效很好。形容一个人很好高、很骄傲，福州方言便说他：

“侬嘎鼓闹前，心肝太考代哟闹(人在鼓楼前，胸脯挺到大桥头)。”

这里，鼓楼前和大桥头都是福州的两个相距很远的地名，一个人站在鼓楼前，胸脯怎么也不可能挺到十公里外的大桥头的，于是这句话里的讽刺意味加倍体现。还有一句类似的福州方言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毛最朽高破(没水游九铺)。”这里，旧时一铺等于十里，九铺则是泛指很远很远的意思。一个人在没有水的旱地里也能像游泳一样游出几十里去，这个人真够了得的。还有，形容一个人小气，说他是：

“屁乃当咸歇(鼻屎当盐吃)。”或者“骇官菜断迭漏(陶棺材断滴漏)。”

形容小孩不听话：“蠓子叮吴够(蠓子叮牛角)。”

形容一个人凡事爱抢先：“前鼎未滚后鼎叭叭滚(前锅未沸后锅沸沸扬)。”

由于福州方言使用广泛：“沿闽江上溯的南平市及尤溪、顺昌、沙县等县城关和部分乡镇也有不少人使用或兼通福州话。浙江省南部的苍南、平阳、泰顺等县与福建连界处通行的‘蛮话’也属于闽东方言，口音和福州话相差较大。”所以，借助中国古典文学名著中的语言角度，有助于我们了解和掌握福州方言的语言特色，也就有助于我们对本地与外地进行的文化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