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三国演义》札记之十——诸葛亮舌战群儒赏析

诸葛亮随刘备出山后，恰逢乱世。

局势对刘备（指刘备集团）来说日趋严峻，当阳一战，终因寡不敌众，败走江夏，暂投刘琦栖身。

此时曹操恐刘备联合东吴孙权，便计点马步水军八十三万，诈称一百万，水陆并进，沿江而来，西连荆、峡，东接蕲、黄，寨栅联络三百余里。意欲威慑东吴，迫使孙权投降，继而剿灭刘备。

形势危急，诸葛亮向刘备献计，要只身前往东吴，说服孙权，使孙刘两家联合抗曹。

此时的孙权，进退维谷，正拿不定主意。战吧，恐兵微将寡，不能取胜。降吧，父兄传下的江东基业拱手让给曹操，实在是心有不甘，更别说面南称孤了。孙权的文臣武将也很有意思，意见两个：文官要降，武官要战。谁也说服不了谁。

恰在这时，肩负刘备重托的诸葛亮来访。东吴的谋士已探知诸葛亮此行的目的，试图要阻挠诸葛亮说服孙权，反对孙刘联合抗曹。所以说，诸葛亮要说服孙权，必先要过东吴众谋士群儒这一关。

在第四十三回“诸葛亮舌战群儒，鲁子敬力排众议”中，看诸葛亮舌战群儒的精彩“片段”。

东吴谋士第一位出场的是张昭。张昭乃孙权手下第一谋士，就是孙权“外事不决问周瑜，内事不决问子布”的张昭张子布。

张昭先以言挑之曰：“昭乃江东微末之士，就问先生高卧隆中，自比管、乐。此语果有之乎？”——张昭一副蔑视神态。

孔明曰：“此亮平生小可之比也。”——诸葛亮沉着、镇定，不卑不亢。

昭曰：“近闻刘豫州三顾先生于草庐之中，幸得先生，以为如鱼得水，思欲席卷荆襄。今一旦以属曹操，未审是何主张？”——是啊，如今曹操大军压境，你们是如何打算呀？

孔明：“吾观取汉上之地，易如反掌。我主刘豫州躬行仁义，不忍夺同宗之基业，故力辞之。刘琮孺子，听信佞言，暗自投降，致使曹操得以猖獗。今我主屯兵江夏，别有良图，非等闲可知也。”——我也不把你正眼来瞧，我们做何打算，一般人我还不告诉你。

昭曰：“若此，是先生言行相违也。先生自比管、乐，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乐毅扶持微弱之燕，下齐七十余城。此二人者，真济世之才也。先生在茅庐之中，但笑傲风月，抱膝危坐。今既从事刘豫州，当为生灵兴利除害，剿灭乱贼。且刘豫州未得先生之前，尚且纵横寰宇，割据城池；今得先生，人皆仰望。虽三尺童蒙，亦谓彪虎生翼，将见汉室复兴，曹氏即灭矣。朝廷旧臣，山林隐士，无不试目而待：以为拂高天之去翳，仰日月之光辉，拯民于水火之中，措天下于衽席之上，在此时也。何先生自归豫州，曹兵一出，弃甲抛戈，望风而窜；上不能报刘表以安庶民，下不能辅孤子而据疆土；乃弃新野，走樊城，败当阳，奔夏口，无容身之地：是豫州既得先生之后，反不如初也。管仲、乐毅，果如是呼？愚直之言，幸勿见怪！”

——确实厉害，不愧为江东第一谋士。张昭也是审时度势并了解诸葛亮底细的人，这番话说的十分尖刻。

先是对诸葛亮自比管仲、乐毅加以嘲讽：你诸葛亮年纪轻轻，好大口气，知道管仲、乐毅是什么人嘛你。我看你不过是一个笑傲风月，抱膝危坐，摇头晃脑，空谈国事的腐儒罢了。

接下来又为刘备三顾茅庐感到不值：没请出你诸葛亮时，刘备尚能有立足的地方。怎么请到了你这位自诩“管仲、乐毅”的高人后，反倒弃甲抛戈，望风而窜。使多少翘首以待，希望恢复汉室的人灰心；又使多少寄希望救民于水火之中的人感到失望啊！

最后一句更是入木三分，诘问诸葛亮：管仲、乐毅难道就像你这样吗？

依张昭当时的才智、地位、身份和所处的环境，当然不把诸葛亮放在眼里。这几句话不管是对局势的分析，对诸葛亮本人的嘲讽，还是很有见地的。可以想象张昭此时正在暗自得意，想看笑话，看你诸葛亮如何应答。如果设身处地的想一想，也确实为诸葛亮捏着一把汗。

诸葛亮是怎么回答的呢？来看书中的描写。

孔明听罢，哑然而笑曰：“鹏飞万里，其志岂群鸟能识哉？譬如人染沉疴，当先用穈粥以饮之，和药以服之；待其腑脏调和，形体渐安，然后用肉食以补之，猛药以治之，则病根尽去，人得全生也。若不待气脉和缓，便投以猛药厚味，欲求保安，诚为难矣。吾主刘豫州，向日军败于汝南，寄迹刘表，兵不满千，将止关、张、赵云而已，此正如病势尪羸已极之时也。新野山僻小县，人民稀少，粮食鲜薄，豫州不过暂借以容身，岂真将坐守于此乎耶？夫以甲兵不完，城郭不固，军不经练，粮不继日，然而博望烧屯，白河用水，使夏侯惇、曹仁辈心惊胆裂。窃谓管仲、乐毅之用兵，未必过此。至于刘琮降操，豫州实出不知，且又不忍乘乱夺同宗之基业，此真大仁大义也。当阳之败，豫州见有数十万赴义之民，扶老携幼相随，不忍弃之，日行十里，不思进取江陵，甘与同败，此亦大仁大义也。寡不敌众，胜负乃其常事。昔高皇数败于项羽，而垓下一战成功，此非韩信之良谋乎？夫信久事高皇，未尝累胜。盖国家大计，社稷安危，是有主谋。非比夸辨之徒，虚誉欺人，坐议立谈，无人可及，临机应变，百无一能。诚为天下笑耳！”这一篇言语，说的张昭并无一言回答。

——诸葛亮不愧为诸葛亮，听罢张昭一番诘问，哑然而笑，侃侃而答。先比喻，再叙述，借古喻今，盛赞刘备，讥笑张昭。

看诸葛亮说话，比之张昭更不客气。第一句话就是“鹏飞万里，其志岂群鸟能识哉？”傲视群雄，其气势先镇住场子。

接下来将刘备的处境比作身染重病的病人，以大夫医病的道理，对刘备当前的处境进行了辩解。

将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战斗——博望烧屯、白河用水理直气壮的与古之管、乐相比。

大力称颂刘备不忍夺同宗刘表基业和虽寡不敌众但仍不弃百姓之大仁大义。

又举出最有说服力的例子，就是把汉朝开国皇帝高祖刘邦当年开创基业之初的艰难，来类比现在落难的刘备。将大将军韩信比做自己。想当初刘邦在与项羽争霸天下时，虽常处于劣势，但终于靠韩信辅佐，垓下一战，大获全胜。

末了，还不忘笑骂张昭“虚誉欺人，坐议立谈，无人可及，临机应变，百无一能。”

从头到尾，诸葛亮时而娓娓而谈，时而慷慨陈词，嬉笑怒骂，运用自如。难怪最后“说的张昭并无一言回答。”

诸葛亮舌战群儒，主要对手就是张昭。说来也觉得张昭窝囊，或者是作者有意衬托诸葛亮的才智，两人文斗，只一回合，就败下阵来，真有负江东第一谋士的名声。

过了张昭，剩下的就不足挂齿。就像末流的武将遇到张飞赵云一样，一枪一个。先后计有虞翻、步骘、薛综、陆绩、严畯、程德枢等六人，都是没说一两句，全就败下阵来。

有辨如是，怎不令人叫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