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苏进：新《三国》大胆挑战观众对经典的感受

1953年生于江苏涟水。国家一级作家、著名编剧，现任江苏作协副主席，中国作家协会理事，南京军区创作室主任。

主要作品有《射天狼》、《接近于无限透明》、《绝望中诞生》、《炮群》、《醉太平》等。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开始涉足影视，成为职业编剧，先后创作了《鸦片战争》（电影）、《康熙王朝》、《江山风雨情》、《郑和下西洋》、《朱元璋》、《我的兄弟叫顺溜》、《三国》。

敢于新编《三国》，朱苏进就不是胆怯的人，他不把《三国演义》或《三国志》看成一个固定的东西，而是当成一堆可以再创造的素材，大刀阔斧，添枝加叶，因为确信，“经典中有一大半还没有生长出来，经典呼唤我们要生长。”

当你创造了一个东西，人们回应了你，包括恶搞的，只要是精彩的我就觉得很好。

演员如何表演，跟我有关系吗？创作完成后，我就是普通观众中的一员。

新《三国》里，诸葛亮有句台词说，“这百分之百是真的。”百分数都用上了，古装剧里除了戏说，敢穿越到这份儿上的不多。被棒喝的编剧朱苏进哈哈一笑，他不激辩，坦言台词遗憾不少。不过，接着话锋一转，原来他之遗憾不在“穿越”，而是嫌个性还不够足。“曹操看见张贴捉拿他和陈宫的悬赏告示时说，‘我的脑袋太贵，你的又太便宜’，我看的时候遗憾呀，怎么没再加上一句‘这两笔买卖都不划算。’这更像曹操说的话。”

朱苏进头发有些夹白，他不是嗜好穿越的80后，却也绝非古旧的咬文嚼字派。老版《三国演义》的文言台词里夹杂着不少生僻字，盯着字幕看观众也未必能全懂，而朱苏进设计新《三国》台词则是一种故意的“白”，意图在于贴近现代观众的理解力，在他看来，“好的台词是不看屏幕也能听得津津有味，好的台词一句话就能把一个人定在那儿，不看他也知道是谁说的。”

改编经典必然要面对批评，最义正词严的便是指责朱苏进摒弃了“尊刘贬曹”的传统道德观，笔墨浓重地表现阴谋权术。昔日他写《康熙王朝》时，也曾面对类似批评，不过那时是被指责美化封建帝王，炫技帝王之术。上次，朱苏进的回应掷地有声，他反问：“从政治角度看，落叶显然要比帝王清白；从审美价值看，二者似应等量齐观？”这次，他再问：“你先说，权谋好不好看？三国里的三方都是英雄，我只写戏，谁的戏好看谁就是主角。人物大于‘是非’，戏剧高于‘道德’。”

敢于新编《三国》，朱苏进就不是胆怯的人，他不把《三国演义》或《三国志》看成一个固定的东西，而是当成一堆可以再创造的素材，大刀阔斧，添枝加叶，因为确信，“经典中有一大半还没有生长出来，经典呼唤我们要生长。”老版《三国演义》中规中矩照搬了名著，新《三国》则赋予了每个英雄人物以丰富的个性和旺盛的生命力，一个95集长度的故事丝毫不显拖沓，观众追看得津津有味。

　　三国戏评

记者：自《三国》开播以来，争议不少，尤其网上，更是少不了一番恶搞调侃，您关注过吗？

朱苏进：是的，我看过。起初，当我发现有很多不信任和质疑后，赶快把制片方给我的前30集看完了，确信导演、演员的再创造高于我的期望，也建立了整体性的判断。瑕疵是不可避免的，漫长的电视剧就是一场马拉松，定格每一个动作怎么可能不失真？

记者：您怎么看这些评价，尤其是批评？

朱苏进：能戳穿我的不多。我对批评是有预期的，因为我们会侵犯到一些初恋的情怀，凡是杰出的东西，都有抗拒改编的特性，热爱经典名著的人，也会抗拒改编。但比我想象中的要多得多，因为我们虽然不可能颠覆经典，但一定会颠覆人们对经典的感受。至于网友的那些恶搞，我很喜欢。当你创造了一个东西，人们回应了你，包括恶搞的，只要是精彩的我就觉得很好。比如，我看网上有人写，“朱苏进掏出自己一颗羞耻之心，董卓哈哈一笑”，这很精彩呀，我认为恶毒不是本质，这种想象力和情怀很好，以及被激发出的再创造，我都喜欢。

三国释疑

记者：抛开恶搞的部分，有些很认真的板砖，很大很重的一块是拍在了这部剧的价值取向上，质疑新《三国》宣扬“尊曹贬刘”，《三国演义》里推崇的“仁义”被彻底颠覆了。您怎么说？

朱苏进：仁义？如果是吕布和貂蝉之间的那种“义”，我赞成。吕布，我喜欢，武艺好，知道爱，这就很难得了。《三国演义》的确很杰出，但以今天的价值观，我们还要判断一下，这里面是不是有对人性的背叛，在灿烂中暗藏一种糟粕。

所以，最好是审美地看这些人物，谁的戏剧资源最多，谁的生命最旺盛，激起的波澜最多，就是我要创造的核心人物，而不是以价值观来衡量取舍的。如果你按某种观念来塑造人物，做出的人物肯定会小于他本身。《三国演义》最大的贡献就是创造了一些经典性的、不完整的人物。曹操、刘备、孙权、诸葛亮、周瑜、司马懿六个命脉性人物，六种经典性格。在我看来，所有的历史都是人的心路历程，历史事件都是人身心的外延。塑造好人物也就再现了三国最宝贵的东西。

记者：也就是说，您认为曹操是三国人物中最有戏剧价值的？

朱苏进：他是六个命脉人物中价值最高的，他的情怀，大于他所从事的事物，他毫不卑微地站立在皇权王位面前，同样杰出。在我眼里曹操就像钻石，48个剖面，每个侧面都能发现人性中非常有价值的东西，恶时，恶得灿烂，善时，大仁大义，狠毒时比谁都狠毒，他完全不受规矩的束缚，有一种透明的天真之气，好或者不好我不作价值判断，但都具有光芒。

记者：您觉得陈建斌把曹操演到了几分？

朱苏进：我个人觉得，陈建斌的表演很成功，符合我内心中对曹操的感受，有内在的王者之气，恶毒，智慧，狡猾，残暴，仁义，可以明显感觉到他在演戏时都有体味，演得很出彩。呵呵，我甚至很喜欢他的台词方式，这在网上好像争议很大。史说，曹操说话，有惊世裂帛之声，我理解，那时的士大夫、谋士、将军都有固定的说话方式，只有曹操，他从不顾忌听众，因此他的语言方式、表达方式仿佛是在和另外一个自己说话，应该是独特的。

记者：还有一种批评，认为您放大了三国中的权谋，在原本的计谋中又添了一笔，加入了不少宫廷权斗，阴谋论的东西。比如，刘备托孤，让诸葛亮对阿斗可取而代之，自古史家有两种说法，一是权谋论，一是因绝望而生的坦荡，《三国》中似乎选用的是前者，还加了一场刘备托孤后对阿斗的叮嘱。

朱苏进：三国是男人戏，智慧戏，战争戏。你先说，权谋好看不好看？这在于能否从权谋中看到为人的真诚，权谋是戏剧因素，但更能展现人精神上的光彩，所以才可以使戏更加好看一些。再说刘备这段，如果你有这种感觉，是我写失败了。我认为刘备托孤是真心的。刘备这个人物创作空间很大，最重要的是展现他身为一国之君的精神分量，以及魅力。刘备最清醒的时候应该是一开始，一终结。所以，临终之际，他最大的聪明是说出最笨的话来，他何尝不知道自己儿子，草包一个，何尝不知道蜀国是寄托于宰相身上，何尝不知道对儿子很为难，对诸葛亮也很为难，所以，他最真诚地给诸葛亮了一个态度。我一定要把他塑造成是真诚的。否则的话，将不好解释后面的事情。诸葛亮为什么要逆天而动，六出祁山？因为他对刘备怀有真挚的知遇之恩。三国中最大的悲剧人物，不是周瑜是诸葛，孔明得其主，不得其时。

三国遗憾

记者：电视台播到80多集了，您都看完了吗？自觉有遗憾之处吗？

朱苏进：当然有遗憾，遗憾的地方还是不少。台词依然有问题，应该更个性化一些，每个人物应该有个性化的专属台词，但电视剧台词是个极其量大的工作，与人的创造激情有关系。还有就是我们缺乏一个关于女性戏的整体设计，经常是好长时间没女人了，插一个进来。不过，我只看了30集，诸葛亮出场都还没看到呢。

记者：啊？诸葛亮您都没看到，不好奇吗？还是您在拍戏时就已经看过，心里有数了。

朱苏进：拍戏时我也没看过，演员如何表演，跟我有关系吗？创作完成后，我就是普通观众中的一员。当然也好奇，这两天抽空我会集中再看看的。

三国电影

记者：您接下来要创作电影《三国·荆州》的剧本，刚才说的这两个遗憾，还有弥补的机会。

朱苏进：电视剧是一串项链，电影是钻石。台词还可以做得更好些，但女人戏确实是一个很棘手的问题，电影和电视剧是一样的。电视剧《三国》从貂蝉开始，一直到最后司马懿的侍妾，是为了现代观众的欣赏习惯不得不创造出一些，或者捏造一些的。无论历史还是小说，三国始终缺乏女性视角，我指的是真正意义上有生命力的女性角色。为三国创造女性角色，就势必要让她成为戏剧发展的推动力，否则她依旧是一个花边、饰物，悬挂在男人身上，而没有生命力；但如果加入有独立生命的女性角色，也可能会加出大麻烦来。当你屡屡刺穿人们固有的观念，再善良的观众也会反弹，改编经典，它的变形程度最好是卡在观众所能承受的最高峰。

记者：电影取名《三国·荆州》，是要把故事的重心放在以往被忽略的吴国吗？

朱苏进：对，吴国，可以这么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