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情圣生逢帝国衰世，人生再也无梦了

文 | 十年砍柴

《国家人文历史》2016年6月上，原标题《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汤显祖：帝国逢衰世，大才写残梦》，未经授权，严禁转载。

治遂昌4年，对汤显祖而言，只是短暂的一场梦。对遂昌的政务，他非常尽心尽力。在这个“斗大县”他劝农兴学，惩罚鱼肉乡民的豪强，得罪了巨室。而且明朝的县令位卑任重，上面的婆婆多，动辄得咎，管理的事务繁重，俸禄菲薄，万历皇帝派出太监充当矿监、税监，到处滋扰官民，偏僻的遂昌也不能幸免。像汤显祖这样的清介官员，既不忍盘剥百姓，又不愿意给上司送礼，升迁是非常之难。他的好友、吴县知县、著名的文学家袁宏道曾对他说，“区区县令，朝夕更换，又无一成而不可去之义”，对此他大有同感。

临川四梦

尽管遂昌的百姓感其恩德，对其热情挽留，汤显祖还是决定辞官回到故乡，他在给朋友的一首诗中坦露心曲：

“莱芜坐令谁堪语，子建为文亦自伤。

况是折腰过半白，乡心早已到柴桑。”

在万历二十五年赴京参加考核时，他向吏部递交了长假单，于次年三月回到故乡临川，开始了长达18年的归隐生涯。

回到故乡的汤显祖，修建了玉茗堂，开始专心写作戏曲，并教导故乡戏班演习。“临川四梦”除《紫钗记》外，其余三部《牡丹亭》《南柯记》《邯郸记》都在故乡完稿，很快风行全国，各地戏班子争相排演。

临川四梦之《邯郸记》插图：第6出，《赠试》，卢生在崔小姐的劝说下参加科考，向朝中权贵纳贿求取功名

《紫钗记》《牡丹亭》以男女之情入戏，汤显祖在这两部戏中，肯定了人的情感追求的正当性，倡导人性要得到释放，因理而违情的人生不可取。他在《牡丹亭记题词》中说：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用杜丽娘因情而死，又因情而复生的的故事，来阐释真情可以超越生死的梦想。

临川四梦之《邯郸记》插图：第7出，《夺元》，实施了贿赂的卢生，扭转现实中屡试不中的命运，高中状元

《南柯记》《邯郸记》则是用梦来演绎官场之荒诞，人生之无常。无论是《南柯记》里“大槐安国”的帝王将相，还是《邯郸记》中卢生在吕祖仙枕上入梦后享受的荣华富贵，都是现实官场的映射。已经享国两百余载的大明帝国何尝不是一个“大槐安国”？那些蝇营狗苟、趋炎附势的大小官员，在造化主面前，也都是一些蝼蚁而已。他在《邯郸梦记题词》说：

“独叹《枕中》生于世法影中，沉酣啽呓，以至于死，一哭而醒，真死可及。”

作为阳明学左派泰州学派的代表学人罗汝芳的弟子，汤显祖的“四梦”中显然能看到其对程朱理学“性即理也”的反抗，这当然为尊奉程朱之学、占据官场主流的道学先生所不容。“四梦”的另一个思想资源是禅学，他一生礼佛，年长他7岁的达观法师于他是亦师亦友的关系。他写过一首《江中见月怀达公》：

无情无尽恰情多，情到无多得尽么？

解到多情情尽处，月中无影影无波。

但他在给达观一封信中又说到“忘情”之难，

“情有者理必无，理有者情必无，真是一刀两断语。使我奉教以来。神气顿王。谛视久之，并理亦无，世界身器，且奈之何。……迩来情事，达师应怜我。白太傅苏长公终是为情使耳”

这是汤显祖夫子自道，如他一生尊敬并效法的白居易和苏东坡那样，他终不能在佛法中得到解脱，而忘却世情。毕竟是儒门书生！

汤显祖的乡居生涯是很凄苦的，因为没了官职，也没有了稳定的经济来源，而当时又没有现代的知识产权保护体系，他写的剧本被众多戏班子排演却收不到费用。他曾在给朋友的信中诉说“室人交谪”——连老婆也埋怨他不会挣钱。

“无梦到徽州”之真意

晚年对他最大的打击是三人的去世。一是他51岁时，聪慧异常的大儿子汤士蘧在南京参加乡试时病逝，让他伤心欲绝。另两位是他一生视为精神导师的李贽和达观禅师，这两人都死得很惨。

1923 年，程砚秋（左，饰杜丽娘）和俞振飞（右，饰柳梦梅）在上海合作演出昆曲《牡丹亭》曲目《游园惊梦》

他没见过李贽，但李贽对他影响甚大，尤其是李贽提倡“童心”、反对礼教、追求平等进而怀疑专制皇权的“叛逆”思想，两人几乎是同调。万历三十年（1602），皇帝降旨拘捕李贽，李贽不愿受侮辱，用剃刀割喉后两天死去，汤显祖闻讯后写《叹卓老》以示哀悼：

自是精灵爱出家，钵头何必向京华。

知教笑舞临刀杖，烂醉诸天雨杂花。

达观禅师则是卷入事涉皇位继承的帝国第一大案“妖书案”，而被官府抓进监狱，并加以严刑拷打。万历三十一年十二月，达观禅师沐浴后，在狱中坐化。汤显祖写有《西哭三首》哀悼，其一曰：

三年江上别，病余秋气凄。

万物随黄落，伤心紫柏西。

尽管汤显祖晚年的的生活贫苦不堪，但他仍是傲骨铮铮，不愿意乞食于富豪。一位朋友愿意做中介，劝说他去一趟商贾众多的徽州府，为附庸风雅的富商写一些吹捧的软文以换取钱财，而被他拒绝，并写下一首五绝《吴序怜予乏绝，劝为黄山白岳之游不果》：

欲识金银气，多从黄白游。

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

“黄白”乃双关，即指徽州的名山黄山和白岳，也指黄金白银。但一生写梦的汤显祖，仍然不改“痴绝”的性子，逢迎富商而换钱的事他不干，宁愿“无梦到徽州”。这首诗现在屡被引用，但多用来称赞徽州之美，与作者原意何啻十万八千里？

江西抚州临川古镇“汤显祖之墓”，汉白玉环形围栏内，是墓冢主体。墓顶如同圆形“亭顶”，让人联想其名作《牡丹亭》，墓碑“汤显祖之墓”由书法家舒同题写

“临川四梦”写就，汤显祖的人生已无梦。他在万历四十二年、四十三年接连送走85岁的母亲和88岁的父亲，完成了他最后的义务。万历四十四年（1616），汤显祖在临川的玉茗堂与世长辞。这一年辞世的世界文化名人还有西班牙的塞万提斯和英国的莎士比亚。

也就是这一年，努尔哈赤在辽东称帝，建立了后金，明王朝由衰世转入到乱世。再过28年，崇祯帝自缢于煤山，大明帝国也消失在风中，成了一场梦。